雨 夜
西安石油大学老年大学 刘锡林
六十多年前一个秋雨萧萧的夜晚，在那个没有电视机，甚至连收音机也不普及的年代，当时只有六、七岁的我，待在家里感到百无聊赖，只有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出神。这时，大我三岁的二哥说，咱们在家闲着没事，不如出去淋着雨玩玩？我顿时来了兴趣，兄弟二人一个打了一把那个年代特有的油布伞，一个戴了一顶草帽，脚蹬球鞋就出门了。
外面马路上几乎空无一人，雨声夹杂着风声和偶尔的闷雷声汇成了一支奏鸣曲。喜欢玩水是小孩子的天性，在昏暗的路灯下，我们兄弟二人欢快地踩着地上的积水嬉戏打闹着，相互追逐着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一会儿又交织重叠在一起的身影，乐乐陶陶地享受着难得的快乐时光。在灯光阑珊处，时而匆匆闪过几个人影或一束手电光，而后一切又归于寂寥。夜，渐渐深了，就在我们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一个人弯腰弓背，十分吃力地拉了满满一架子车的砖。他步履蹒跚，每迈一步都十分艰难，车子缓慢地前行着。走到近处，看拉车人胡子拉碴的，大约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壮年人，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就在他要拐上一个小坎时，车子几次都没能上去，尽管他拼尽了全力，身子几乎要贴着地面了，但是都无济于事，每一次都无功而返。雨水无情的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大口喘着气，心有不甘地打量着那道对他来说就象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一样的小坎，脸上显得有些无奈和无助，内心似乎又在思忖着怎么才能迈过这道坎。看到这里，在同情心的驱使下，哥哥说：我们晚回去一会儿，先帮他推一下车子吧。虽然我们年纪尚小，细胳膊细腿的，没有多大力气，但孤立无援的他还是感激地看了看我们，重新鼓起了劲头，双手紧握着车辕，再次奋力迈进。我们兄弟俩也是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三个人齐心协力，一鼓作气，车子总算上了那道坎，但就在这时，他突然脚下一滑，爬在了地上，架子车的前车厢重重的砸在了他的腰上，他“唉哟”了一声，为了救人，情急之下我们拼尽全力抬起了车辕，扶着他艰难的站了起来，双手捂着腰的他不住的呻吟着。这可咋办？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我们忙问他伤的重不重？他稍事休息，活动了一下身体，对我们说了声“不要紧”，就又艰难的扶起车辕，迈着更加蹒跚的步伐前行，好在前面不远处就到工地了，我们也在内心祝他平安！
光阴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虽然我们素昧平生，斯人可能也已逝去，但在我斑驳的记忆中，那个脸上刻满了岁月风霜的拉车人，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他也许没有太多的文化，不一定能说出多少人生的大道理，但他一定读得懂生活的课本。在那个雨夜，他用略显佝偻的身体，以超乎常人的膂力拉着沉甸甸的如同小山般的一车砖，一步又一步艰难前行，那又何尝仅仅是一车砖，而分明背负着的是生活的梦想，是家人的温饱，是百姓的日子，是柴米油盐；是寄托着老父亲桌上的一盅酒，是慈母手中的一根线，是妻子脖子上的一条红纱巾，是儿女身上的衣衫和书本的惦念和牵挂。
多年前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一个在工作上颇有建树的朋友，他听完后泪流满面，过了好一阵愀然动容地哽咽着说道：“我的老父亲当年就是拉架子车的，你讲的那个雨夜拉车人让我看到了他的身影，是他老人家用自己的辛勤劳作养活了一个家庭，也成就了我的今天。”看着思绪久久难以平静的朋友，我突然想起革命先驱李大钊这样颂扬劳动者：“凡是劳作的人，都是高尚的，都是神圣的。”
是啊！我不禁觉得那个拉车人的形象陡然间高大起来，虽然他弯着腰弓着背，但他不愧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面对生活的窘迫和重压，他没有选择逃避和退却，而是迎难而上，咬牙坚持，绝不放弃。否则，怎么会在秋雨萧瑟的夜晚，万家灯火之时，孤独地负重前行。雨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随着他艰难但却坚实的步伐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大大的“人”字；他每前进一步，就如同竖起了一座生命的标杆，无声无息，蜿蜒向前……尽管他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劳动者中的一员，但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劳动人民吃苦耐劳和坚韧不拔的精神。他们用自己厚实的肩膀为一个又一个家庭遮风避雨，用自己的平凡，演绎着劳动者的不平凡。也向世人昭示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面对再多的艰难困苦和沟沟坎坎，每个人都要义无反顾的承担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于家庭如此，于社会如此，于国家亦如此。正是这些普通的劳动者用他们的勤劳和担当耕耘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用他们的不屈和奋进构筑了中华民族永久的精神家园；用他们的无言和汗水激发了刻在中国人内心深处的家国情怀。
难忘的雨夜，难忘的记忆，犹如一盏摇曳的烛光，绵长而悠远。
